魏其侯窦婴,是汉文帝皇后堂兄的儿子,他父亲以前世世代代是观津人,窦婴喜欢交朋友。汉文帝时,窦婴做吴王的国相,因为有病被免职。汉景帝刚即位时,就委任窦婴担任詹事。
直言敢谏
梁
司马迁说,窃国者侯,窃钩者诛。刘邦黄衣称朕,从一个江湖游侠一变而为西汉皇帝。那些曾在秦末战争中叱咤风云的黑道英雄们也因为他的招安纷纷脱去粗布短褐,穿起了峨冠博带。
于是乎,西汉初年的官场少了一点庄严恢廓的庙堂气象,却多了江湖草莽的快意恩仇。《史记·季布栾布列传》载:
孝文时,为燕相,至将军。(栾)布乃称曰:“穷困不能辱身下志,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于是尝有徳者厚报之,有怨者必以法灭之。
——《史记·季布栾布列传》
游侠一旦入仕,律法——这个原本治国理民的公器便瞬间沦为了酬恩报怨的蝴蝶刀。可挟私行权、践踏法制还不是游侠行径蔚然成风的最大恶果,至少对端坐在未央宫里的西汉皇帝来说,一个远比这更棘手的难题已经浮出了水面。
游侠蓄士养客,广布人脉,往往凝成地方上不可一世的豪强势力。他们的江湖号令甚至比盖着官印的告谕更有分量。为了维护政府的权威,汉廷往往会委任酷吏对横行于各地的游侠进行血腥的镇压。
一篇《汉书·酷吏传》,其中的各位传主都不免双手沾满游侠的斑斑血迹。据《史记》所载,刘邦之孙孝景帝刘启在位时曾授意发动对游侠的清洗行动:
是时济南瞷氏、陈周庸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
——《史记·游侠列传》
被派往济南打击黑恶势力的钦差是景帝朝最有名的酷吏郅都:
济南瞷氏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拜都为济南守。至则诛瞷氏首恶,余皆股栗。居岁余,郡中不拾遗,旁十余郡守畏都如大府。
——《汉书·酷吏传》
郅都被孝景帝空降到济南太守任上,随即以锄恶务尽的铁血手腕迅速扑灭了游侠瞷氏。这位酷吏就像攥在孝景帝手里的一柄鬼头刀。一旦拔刀出鞘,无论平民布衣还是宗室贵戚,无不在它的寒光下侧目而视,胆寒股栗:
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居也,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
——《汉书·酷吏传》
郅都在济南的出色表现使孝景帝对酷吏震慑游侠的威力充满了信心。因此,皇帝随后又将郅都调往了更艰巨的工作岗位,钦命他担任中尉,负责儌循京师。郅都严刑峻法,不畏强御,甚至到了平定七国之乱的首席功臣——丞相周亚夫跟前儿也没有丝毫的胆怯。
这份凛凛杀气让京畿之内原本作威作福的冠盖权贵噤若寒蝉。可谁能料到,“苍鹰”郅都也有折翼的时候。他居然让一个盘踞关中的地头蛇给唬住了,而且这位关中游侠还是郅都的直接下属:
季布弟季心,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中略)尝为中司马,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礼。少年多时时窃籍其名以行。
——《史记·季布栾布列传》
季心只不过是中尉属下一个小小的司马,和丞相亚夫的地位高下悬殊何啻霄壤。郅都连丞相亚夫都不怵,却为什么偏偏对季心忌惮三分呢?
其实这才是游侠最可怕的地方。乍一看,他可能位卑爵轻,但你切莫因此误认为他无权无势。游侠交游广阔,手眼通天。这些人往往是若干复杂交织的利益关系网络的连接点。换句话说,季心只不过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那屹如巨山的黑暗势力还潜藏檃栝,尚未露出真容。
假设郅都冒冒然拿季心开刀,很快就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而季心背后那个庞大的势力集团一旦被激怒,别说郅都到时候要吃不了兜着走,就算孝景帝亲自出马,也不见得能收拾那样严重的局面。
季心的身后究竟站着些什么人呢?《史记·季布栾布列传》载:
(季心)尝杀人,亡之吴,从袁丝匿。长事袁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
——《史记·季布栾布列传》
季心从前犯了人命官司,不敢留居关中。只得远涉江湖,逃往吴国避难。时任吴国国相的袁盎慷慨地为季心提供了庇护。关于袁盎这个人,司马迁在《史记》中说:
袁盎者,楚人也,字丝。父故为群盗,徙处安陵。
——《史记·袁盎晁错列传》
西汉王朝的家法,凡是各地宗强族盛、称霸一方的豪侠势力都要由地方政府造册申报,集中迁徙到京畿居住,监管于天子辇下。司马迁说袁盎的父亲过去曾是江湖上横行的强盗,后来被西汉政府迁徙到了汉惠帝的陵寝安陵附近,可见也算是当时江湖上有名的一号人物。身世如此,袁盎与季心不免意气相投。但诸侯国相通常情况下只不过是个秩级二千石的官职。仅凭袁盎的分量显然还不足以震慑郅都。
司马迁说,季心事袁盎如兄,呼灌夫为弟,而这两位与季心称兄道弟的人都是孝景帝朝最有权势的外戚——魏其侯窦婴的心腹。早在吴、楚七国之乱爆发前,窦婴、袁盎二人就因为反对削藩的政治共识而走到了一起,虽然那时晁错当道,他们二人在景帝跟前儿都不吃香。晁错削藩,举措失当,激起了东方诸侯的联兵反叛。急于平叛的孝景帝遍寻不着得力的统兵将帅,不得已,只能放下身段,温言款语地敦请赋闲已久的窦婴出山。
《史记》载:
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
婴乃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之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兵已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
——《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
七国之乱戡定后,窦婴在朝中的政治能量急剧膨胀,除了周亚夫,再没有第二个人能与他分庭抗礼。可窦婴这么庞大的势力是怎么形成的?
这是汉军东出函谷,平定七国之乱的示意图。从图示上看,吴王刘濞的叛军是从广陵出征,溯睢水而上,一路向西,直取关中。为了抵御叛军的节节进犯,汉军摆出了一个“品”字形的防御态势。梁王刘武率领的诸侯国军堵在睢阳,截断叛军西进的必经之路。因为挡在了吴、楚叛军的正当面,所以刘武承受了战场上最大的军事压力。吴王刘濞如果拿不下睢阳,必不敢冒着被切断补给线的风险绕过睢阳,跃进巩、洛。
要另辟蹊径,他还有一种选择,那就是转而北上,开巨野泽,入黄河,然后逆流西进,直捣孟津。老成持重的周亚夫算准了刘濞的这个后手,于是亲率中央军的一部据守昌邑,正卡在巨野泽的南边,把刘濞的这条进军路线也给他掐死了。两路汉军互为掎角,扼住叛军西进的要冲,而在他们的后方,窦婴正以大将军的身份坐镇荥阳,为两地提供援应。
鉴于吴、楚叛军最终没能突破睢阳、昌邑防线即告失败,窦婴在这场战争中其实根本没到前线与叛军真刀真枪地干过,那他凭什么在战后声望日隆,同死人堆儿里爬出来的首席功臣周亚夫平起平坐呢?
俗话说,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周亚夫的战场指挥能力,放眼汉军诸将,无人可与匹敌。但他却似乎孤臣自居,始终没有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势力集团。所以战后虽然周亚夫功劳卓著,甚至晋位丞相,但背倚皇权的酷吏郅都并不畏惧于他——毕竟功臣之功,许与不许,都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但窦婴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这位孝景帝的表亲在战前趁着皇帝有求于自己领军平叛的契机,一面借袁盎之口要挟景帝杀了晁错,除掉一大政敌;另一面又保举了大量在政治上与晁错不侔,因而遭到边缘化的赋闲将领。
逼迫孝景帝接受这两项条件之余,窦婴还从景帝那儿得到了巨额的金钱赏赐。这些钱他都没有揣进自己的口袋,而是尽数赏给了麾下的将领。袁世凯曾说,天下财散与天下人,然后你得到的就是天下。窦婴把朝廷的官爵和金钱当作人情赏赐诸将,而这些人后来在战场上纷纷立功,饮水思源,皆愿奉窦婴为主,于是乎窦婴便凭着这个军功集团的拥戴成为了朝中首屈一指的权臣:
窦婴入言上,上乃召袁盎入见。鼌错在前,及盎请辟人赐闲,错去,固恨甚。袁盎具言吴所以反状,以错故,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兵乃可罢。其语具在吴事中。使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与善。逮吴反,诸陵长者、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随者日数百乘。
——《史记·袁盎晁错列传》
私树恩德,遍植党羽,使麾下诸将只知尊将令不知奉圣旨,只知有魏其侯不知有太后、皇上。窦婴的僭越正是游侠挟私行权的故伎。多年后大将军卫青追忆往事时说,皇帝对窦婴真是恨得牙根儿都痒痒。
可就算再恨,孝景帝也不敢轻易开罪于窦婴。不但不敢,甚至在诛杀晁错和封赠诸将的问题上还不得不向窦婴做出若干让步。连皇帝都对窦婴无可奈何,区区一个郅都又能干什么呢?季心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但有窦婴做他的大后台。郅都投鼠忌器,怎敢拿季心法办?
对戡定七国之乱的军功贵族,孝景帝始终心怀疑忌,而且这种疑忌随着他的油尽灯枯还日渐强烈。一旦宫车晏驾,让尚未成人的少主刘彻驾驭这帮先朝重臣,会不会演成以羊御狼的悲剧呢?“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正是怀着这样的担心,孝景帝逼死了孤臣周亚夫。可对另一位军功巨头窦婴,景帝却不能使用这样极端的手段:
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
就在周亚夫含恨而终的那年,顶替周亚夫出任丞相的桃侯刘舍被罢免了。孝景帝的母亲窦太后极力推荐侄儿窦婴接替相位,但孝景帝坚决不予同意,还当着太后的面忿忿地批评窦婴“多易”——所谓“易”,在此该作简慢讲。
言下之意,是对窦婴屡次挑战自己的权威心怀怨恨。这引起怨恨的事件,至少该有一部分是指向了七国之乱前窦婴逼宫景帝,要求诛晁错、用诸将的旧事。窦婴上有太后护持,下有诸将拥戴,孝景帝没法儿像收拾周亚夫那样干脆了当地结果他。但老虎既已亮出了獠牙,就再不能主动为它缚上翅膀了。
因此在命相的问题上,无论窦婴如何极力争取,景帝都必须要打他一个狙击战,决不能让窦婴坐上当朝宰相的位置。最终,景帝宣布的宰相人选是建陵侯卫绾——这其实也是孝景帝制衡窦婴一系势力的预先布局:早在七国之乱爆发时,孝景帝就把他身边老实忠厚的贴身侍从卫绾和直不疑派上战场,避免战功被窦婴一系将领尽数夺取。此时为了阻止窦婴拜相,景帝便将卫绾和直不疑二人推上了丞相和御史大夫的宝座。
无奈这两位大臣在朝中的根基实在太过单薄。孝景帝一旦驾崩,他们瞬间就沦为了无本之木,不得不接受枯萎的命运。就在新皇帝刘彻即位的那一年,镇不住局面的卫绾和直不疑遭到了策免,至于新任命的丞相,没有任何悬念,正是魏其侯窦婴。
参考文献:
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王先谦《汉书补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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