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对刘姥姥的态度,前后是有变化的。刘姥姥第一次来,凤姐的态度谈不上礼貌得体,然而若说成傲慢无礼又似乎太严厉,定义为敷衍的还算得体才合适。刘姥姥第二次,凤姐则表现的亲切了
私以为,不管是以古代尊卑分明的封建礼仪来看,还是如今自由平等的理念来看,凤姐对刘姥姥的接待都称得上是礼貌得体,并无傲慢无礼可言。正如东汉经学家赵歧在《孟子·告子下》的注释所云:
“礼者,接之以礼也;貌者,颜色和顺,有乐贤之容。礼衰,不敬也;貌衰,不悦也”。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从见到凤姐到离开凤姐这整个过程,并未受到来自凤姐的怠慢。惟一引争议的地方,就是周瑞家的将刘姥姥领到凤姐房里时,凤姐低头拨着手炉的灰,说了一句“怎么还不请进来?”
其实,这远在情理之中。毕竟一个连凤姐都未曾听说过的穷亲戚突然拜访,即使放在当下,也不可能一开始就表现得特别热络,更何况她们在地位上存在着云泥之别。刘姥姥来之前,她的女儿还以为连贾府的大门都进不来:
“你老虽说的是,但只你我这样个嘴脸,怎样好到他门上去的。先不先,他们那些门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没的去打嘴现世。”
而事实上刘姥姥刚到贾府门口意欲寻找周瑞的时候,那些看门的人听了刘姥姥的话先是不予理睬,过了好久又诓骗刘姥姥,“你远远的在那墙角下等着,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的。”这种态度远比凤姐初见刘姥姥的略显疏离,傲慢多了。
从凤姐接待刘姥姥的整个过程来看,她的礼貌得体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全程笑脸相迎,吃喝闲聊礼仪俱全
从初见时凤姐满面春风地向刘姥姥问好,到离别前赠送了钱财并嘱咐刘姥姥常来贾府闲逛,凤姐的表现可谓是得体大方,面面俱到。作为荣国府管家,凤姐事务繁忙,接待刘姥姥也算是拔冗相见,毫无怠慢可言。正如她对平儿所说:
“我这里陪着客呢,晚上再来回。若有很要紧的,你就带进来现办。”
凤姐与刘姥姥闲聊,并没有直奔主题询问刘姥姥所问何来,而是耐心地等待与陪伴。看到认生的板儿,凤姐叫人抓些果子给他吃。与刘姥姥闲聊一番后,凤姐还主动嘱咐周瑞家的准备了一桌子饭菜,招待了刘姥姥。
照顾刘姥姥的体面,自降身份减少求人的尴尬
刘姥姥为打秋风而来,周瑞家的从初见时“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凤姐自然也明白这个“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的穷亲戚所谓何来。刘姥姥自愧不敢枉称贾府亲戚的时候,凤姐也没有颐指气使,而是自降身份安慰刘姥姥:
“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做个穷官儿罢了。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
纵使如此,刘姥姥打秋风的用意,话到嘴边,还是不好意思说出口。中间掺杂着贾蓉来借东西,凤姐连忙止住了话语。贾蓉走后,刘姥姥还是有口难开,便撺掇着板儿说“打发咱们作煞事来?”凤姐见状,立马含笑止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接着凤姐就让周瑞家的传饭,等候王夫人的指示。这自然是凤姐的精明之处,懂得讨王夫人示下,但何尝又不是对刘姥姥面子的维护与照顾。对于凤姐而言,即使没有王夫人的示下也必然会接济刘姥姥,问题是接济多少才合适。最终未让刘姥姥说出的话语,已是凤姐对她最大的尊重与体谅。
怜老惜幼,不计较刘姥姥和板儿的失礼之处
其实真要从封建礼仪的角度讨论是否得体,真正有失礼之处的是刘姥姥和板儿。与凤姐初见,“板儿便躲在他背后,百端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见面问好,是最起码的礼貌,显然板儿没有这种意识,多少有些缺乏教养。
而刘姥姥除了在言语上有些粗鄙,也不够礼貌。得知凤姐给了二十两银子之后,刘姥姥说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么,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就连一旁的周瑞家的也看不下去,连忙使眼色。但凤姐也未曾计较,只是笑而不睬。
与此同时,刘姥姥一口一个“你侄儿”,也有失身份与礼仪。就像周瑞家的事后所说“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说和软些。”毕竟这份当初就是为了贪图权势而连宗攀上的亲戚,如今已隔了好几代又不常走动,刘姥姥言语不当。
慷慨解囊,并且妥善安排刘姥姥的回程
凤姐得到王夫人的指示,也不过是“也不可简慢了他”,“叫奶奶裁度着就是了”。凤姐出手也是大方,赏了刘姥姥二十两银子和一吊钱。这二十两银子,或许只是贾府丫鬟做衣服的钱,但却抵得上刘姥姥一家一年的开销,就像那顿螃蟹宴:
“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的了。”
而另外一吊钱,则是凤姐体谅刘姥姥和远大而来,让他们雇车回家的车马费。临走之前,凤姐不忘嘱咐刘姥姥多来逛逛。虽是客套,但也是笑脸相送。
总之,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凤姐的热情接待,已是周到得体,也算是礼貌有礼。即使放在当下,富贵人家面对常年不走动的穷亲戚,也未必能做得像凤姐这般妥帖。这随手一挥,就是普通人家一年开销并不求回报的慷慨之举,非“富贵好礼”之族很难做到。
当然刘姥姥也远非忘恩负义之人,第二次来荣国府凤姐没等贾母知晓便留下住宿,“大远的,难为他扛了那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再加上有贾母的投缘,刘姥姥进大观园,与凤姐关系又进了一步。再加上为巧姐取名,这份善缘也就结了下来。
正是,“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