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牛李党争”的根源
唐宪宗元和三年(808年)夏天,朝廷举行“贤良方正”制举考试,华州参军李宗闵、伊阙县尉牛僧孺等一批低级官吏入京赴试。这些年轻士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在策
一、“牛李党争”的根源
唐宪宗元和三年(808年)夏天,朝廷举行“贤良方正”制举考试,华州参军李宗闵、伊阙县尉牛僧孺等一批低级官吏入京赴试。这些年轻士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在策试中放言抨击时弊,指陈朝政缺失,主考官杨于陵和韦贯之非常欣赏,于是把李宗闵和牛僧孺列为甲等。宪宗皇帝看过试卷后,也颇为嘉许。
然而,尽管他们的大胆言论获得了天子和主考官的赞赏,可是得罪了当时的宰相李吉甫。在李吉甫看来,这些人抨击朝政就等于是在抨击他这个当朝宰辅,而天子和主考官对他们的录用和赏识也无异于是在打脸自己。李吉甫愤然而起,去找宪宗告状。
当然,他不会明说这些考生得罪了他,而是声称本次策试的复试主考官之一、翰林学士王涯是某位考生的亲舅舅,可王涯不但不避嫌,还录取了他的外甥,这足以说明本次科考有暗箱操作、任人唯亲的嫌疑!
宪宗皇帝虽然多少能猜出几分李吉甫的真实用心,可他刚登基不久,事事需要倚重当朝宰辅,当然不可能为此跟宰相闹僵。无奈之下,宪宗只好把主考官杨于陵、韦贯之、王涯等人全部贬谪。而李宗闵、牛僧孺等人不仅名落孙山,而且从此被划如了朝廷的黑名单。
到了穆宗即位后的长庆元年(821年),李宗闵好不容易入朝当了中书舍人,可时任翰林学士的李德裕(李吉甫之子)却不忘旧怨,处心积虑地对穆宗施加影响,再度把李宗闵贬出朝廷,外放为剑州刺史。
李宗闵从此对李氏父子恨之入骨。他发誓只要有一天东山再起,必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
人之身!
几年后,形势果然发生了巨大转变:李德裕遭宰相李逢吉排挤,被贬为浙西观察使,而时任御史中丞的牛僧孺又因官声清廉被擢为宰相。李宗闵随之时来运转,于穆宗末年回朝复任中书舍人。此后敬宗即位,李宗闵又升任吏部侍郎。
到了文宗即位后的太和三年(829年)八月,由于文宗急欲起用年富力强的宰相,四朝元老裴度便向文宗推荐了李德裕。文宗随即征召李德裕入朝担任兵部侍郎,准备择日拜相。
眼看老对手大有入相之势,李宗闵顿感不妙,马上展开活动,暗中贿赂当权宦官,不断对文宗施加压力,终于赶在对手之前当上了宰相,随后便将刚刚回朝的李德裕外放为义成节度使。次年正月,李宗闵又举荐数年前因不满敬宗昏庸而主动去职的牛僧孺回朝复相。
就这样,当年被李氏父子极力打压的李、牛二人终于翻身,成了满朝文武马首是瞻的宰辅重臣。大权在握之后,李宗闵和牛僧孺开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联手实施了大规模的政治清洗,把一大批被视为“李党”(李德裕之党)的朝臣纷纷贬出朝廷,与此同时,另一批朝臣纷纷投奔到这个强势崛起的阵营中,史称“牛党”(牛僧孺、李宗闽之党)。
一场轰轰烈烈的“牛李党争”就此拉开序幕。继而变成一场持续四十多年的政治灾难!
李党领袖李德裕被贬出朝廷后,先是出任义成节度使,旋即又调任西川。西川是大唐帝国防御吐蕃和南诏的军事重镇,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地位。在这个位子上,最容易判断一个官员的政治和军事才能。而李德裕正是在这个西川节度使的任上充分展现出了过人的才干。他修建了一座“筹边楼”,作为整顿边防的军事指挥中心,并命人详细画出了一张南至南诏、西至吐蕃的西川战区地图。此后,李德裕每天都召见那些长期戍边、熟悉边防的老兵,向他们详细询问山川形势、城镇位置以及每条道路的远近宽狭等交通情形。不出一个月,李德裕已经对整个西川的战略形势了如指掌。
与此同时,李德裕还积极整修边塞、储存粮食、训练士卒、调整军队部署,使整个西川战区的边防形势焕然一新。
所有这一切,都被远在朝廷的牛党看在眼里。原以为把李德裕排挤出长安就意味着终结了他的政治前途,没想到他在广阔天地里反而大有作为,这实在是出乎牛党的预料。牛僧孺和李宗闵冷冷注视着西川,一直想找一个机会挫挫李德裕的风头和锐气。
二、再度交锋
太和五年九月,机会终于出现了。这一年,吐蕃的维州(今四川理县)副使悉怛谋率部向李德裕投降。李德裕认为这是削弱吐蕃的良机,立刻飞书朝廷,奏称:“臣准备派遣军队直捣吐蕃腹地,一洗我大唐长久以来所蒙受的耻辱!”奏疏交到尚书省,文宗召集百官商议。多数朝臣一致认为应该批准李德裕的作战计划。
关键时刻,牛僧孺发言了。他说:“吐蕃的土地,四面各有万里,失去一个维州,并不能削弱他们的势力。况且近来我大唐与吐蕃两国修好,相约撤除边防警戒。如果他们以我国失信为由出兵,用不了三天,前锋骑兵就会直抵咸阳桥。到那个时候,西南数千里外就算得到一百个维州,又有什么意义?无端抛弃诚信,对国家只有害处,没有裨益!”
文宗皇帝听得频频点头,觉得皇皇大唐实在不应该见小利而忘大义,遂下令李德裕逮捕悉怛谋及其部众,把人和城池全部归还吐蕃。交接的当天,吐蕃人就在边境线上把悉怛谋等人全部砍杀了。
在悉怛谋事件过去一年多之后,由于原西川监军宦官王践言回朝就任枢密使,文宗皇帝才听到了来自牛党之外的有关这个事件的不同声音。王践言不止一次对天子说:“当初把悉怛谋逮捕送还吐蕃,让吐蕃方面称心快意,彻底杜绝了日后吐蕃人归降大唐的机会和可能性,实在是个下下之策。”
文宗直到此刻才意识到,牛僧孺当时那个冠冕堂皇的建议背后,事实上是党派斗争和个人恩怨的动机在作祟。与此同时,李党成员也纷纷反击,称牛僧孺此举纯粹是公报私仇,目的是妨碍李德裕为国立功。
从此文宗开始疏远牛僧孺。牛僧孺内心极度不安,预感到自己不可能再久居相位了。数日后,文宗在延英殿上召集宰相廷议,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天下什么时候能够太平?诸贤卿又是否着意于此呢?”
这句话与其说是对宰相们的一种勉励和期许,还不如说是一种暗含责备的诘问,尤其在牛僧孺听来就更是如此,他感到这很可能是天子在暗示他,目的是希望他引咎辞职。随后的日子里,牛僧孺主动上表请辞,文宗当即批准,把他外放为淮南节度使。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在人们的意料之中了。短短几天后,李德裕入朝就任兵部尚书。数年前失之交臂的宰相之位,终于再度向他招手了。
同盟者黯然离去,老对手卷土重来,这不禁让李宗闵感到忧心忡忡。他知道李德裕随时可能入相,于是千方百计地进行阻挠。
太和七年二月,李德裕正式入相。文宗在接见他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谈起了令人头疼的党争问题。李德裕毫不讳言地说:“当今朝廷的士大夫,起码有三分之一以上是朋党!”
当然,李德裕自认为他和他的同志们绝对是在这三分之一外的。于是,李德裕回朝后立即着手的事情,便是率领他那“非朋党”的同志们,对那“三分之一”的朋党展开了新一轮的政治清洗。与此同时,一些早先被排挤出朝的“非朋党”的同志们,又在李德裕的援引下纷纷回到中央。而这些事情最后朝向的那个毋庸置疑的逻辑终点,便是李宗闵的罢相。
六月,李宗闵被外放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与牛僧孺辞相时隔仅仅半年。
太和八年八月,文宗准备任命一个曾因犯罪被流放的朝臣李训为谏官,让他进入翰林院,作为近臣随侍左右。宰相李德裕断然反对。文宗不悦,把脸转向了新任宰相王涯。
李德裕刚刚想用眼色暗示他,王涯已经脱口而出:“可以。”天子回过头来,恰好看见李德裕制止王涯的那个小动作,脸上顿时阴霾密布。就在片刻之前,王涯还在义愤填膺地和李德裕一起草拟劝谏天子的奏疏,此刻一见皇帝心意已决,而且考虑到李训背后还站着大宦官王守澄,遂中途变卦。
有了宰相王涯的支持,文宗就有底气了,随后便让李训当上了太学的四门助教。虽然有所让步,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一个表面的让步,用不了多久,李训必定会青云直上。道理很简单,李训背后的靠山不仅仅是当今天子,更重要的是还有大宦官王守澄。在当时的大唐帝国,这样的人不发迹,什么人才能发迹?
此时此刻,王守澄、李训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二李相较,李宗闵才是他们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盟友,而李德裕这种孤傲清高、不识时务的人应最好趁早从他们眼前消失。
经过这次面折廷争,李德裕在文宗心目中的形象已经大打折扣。这件事最终决定了李德裕及其党人的再次出局,同时也决定了李宗闵及其党人的东山再起。
不久,在权宦王守澄等人的干预下,李宗闵回朝,复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几天后,李德裕被罢相,外放为镇海节度使。
李德裕一走,朝中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乾坤倒转和政治洗牌。面对如此轰轰烈烈的党争,文宗束手无策,只能一次次仰天长叹:“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
三、皇权压制
太和九年,文宗终于下定决心,起用新人李训和郑注,大力打击朋党,于是牛、李二党
均遭贬谪,朋党之争一度消歇。随后甘露之变爆发,朝政大权被宦官集团一手把持。
开成五年(840年)正月,年仅32岁的文宗驾崩,权宦仇士良拥立皇太弟李湟(后改名李炎)即位,是为唐武宗。同年九月,武宗征召李德裕回朝复相。
一个朋党领袖又回来了,朝野上下的人们不禁喜忧参半。喜的是李德裕的执政能力无疑远远强过文宗末期的那些宰相,忧的是这么一个众所周知的朋党领袖一旦重执朝柄。
李德裕回朝伊始就郑重其事地对武宗宣讲了一番辨别正邪的大道理。他说:“正直之人一意侍奉君王,而奸邪小人则竞相结为朋党。陛下若能拔擢贤能以为宰相,罢黜奸邪欺君之辈,使中央政务皆由宰相裁决施行,并且对宰相推心置腹、坚定不移,何须担忧天下不能大治?”
李德裕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强调他李德裕并非朋党,而是一个一心一意与朋党作斗争的人,无非就是暗示皇帝,只要坚定不移地把朝政大权交给他李德裕,天下就会海晏河清、太平立至!
其实李德裕心里比谁都清楚,要说在官场上混的人不需要“依附他物”、不需要“相互攀缘,那根本就是扯淡。远的不必说,单说他此次的回朝复相,很大程度上就是“依附”和“攀缘”宦官的结果。
他结交的宦官名叫刘钦义,现任枢密使。因为对于搞政治的人来说,言行一致并不代表高尚,而只能代表幼稚。玩了一辈子政治的李德裕,当然不会犯这种幼稚病。会昌三年(845年)四月,昭义节度使刘从谏病卒,其侄子刘稹秘不发丧,掌管了军政大权,同时逼迫监军宦官代他上疏朝廷,请立为留后。武宗征求宰相和百官的意见,宰相们和大多数朝臣都认为应该授予刘稹留后之职,唯独李德裕一人坚决反对,并力主征伐。武宗采纳了他的建议。
以往,每当河朔诸镇有节度使死亡、后人或部将企图自立,朝廷必定先派出吊祭使前往吊唁,其次再派册赠使、宣慰使前去刺探和斡旋。如果不准备承认其自立,也会先封他一个官爵,直到出现军队抗命的情况,朝廷才会出兵。所以往往一拖就是大半年,等到战事拉开,藩镇早已作好了充分的战争准备。而这次,武宗把所有装模作样的繁文缛节和太极推手全部取消了,直接命令五道兵马合攻昭义。
战争打响后,刘稹就在中央军队的强大攻势下节节败退,到了会昌四年闰七月,刘稹的心腹将领高文端投诚,为朝廷提供了许多重大的军事情报,加速了刘稹的失败。八月,作为昭义镇主要税赋来源的邢、沼、磁三州又相率归降,昭义镇顿时人心惶惶,刘稹旋即被手下大将郭谊刺杀,昭义宣告平定。
昭义的成功收复为李德裕获取了空前的政治资本。在这个时候,他当然不会忘记利用手中的权力继续打击他的老对手——牛僧孺和李宗闵。
即便这两个人已经被打翻在地,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踏上一脚。他找了一个现成的罪名栽在牛、李二人的头上。这个罪名就是——串通刘从谏谋反。
在昭义平定一个月之后,李德裕就开始实施第一步打击。他对天子说:“刘从谏盘踞昭义十年,太和年间入朝时,其时牛僧孺和李宗闵当权执政,却非但没有把他扣留,还加授其‘同平章事’的中央官职,终于酿成今日之大患,致使朝廷竭尽天下之力才将其平定,说到底,牛僧孺和李宗闵就是罪魁祸首!”
罪名有了,第二步就是搜罗罪证。昭义克复后,李德裕随即派人前去搜查刘从谏生前的书信,希望能找出一两封与牛僧孺和李宗闵的来往信件,但却一无所获。
李德裕并不气馁。既然找不出证据,那就捏造证据。他随即胁迫刘从谏的军务秘书郑庆出面作证,声称:“刘从谏每次接到牛僧孺和李宗闵的书信,阅后便当即焚毁。”随后,他又授意河南少尹吕述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中说:“刘稹败亡的时候,我亲耳听见牛僧孺发出了叹息和悲愤的声音。”最后,李德裕把这些证据上呈给了天子。武宗勃然大怒,随后便将牛僧孺和李宗闵一贬再贬,直至流放岭南。
会昌四年冬天,当牛僧孺和李宗闵满面风霜地奔走在一站比一站更远的流放路上时,位极人臣、功成名就的李德裕正在他温暖如春的宰相府中赋诗饮酒,并欣赏着窗外美丽的雪景。
李德裕无限感慨,同时又怀有一丝庆幸。他庆幸和这两个老对手斗了这么多年,自己总算笑到了最后。
四、尘埃落定
可是,李德裕高兴得太早了。他以为刚刚30出头的武宗必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统治这个帝国,所以自己的权力和地位也必将在未来的岁月里不可动摇地保持下去。
武宗从会昌五年开始,就鬼使神差地走上了和他祖父宪宗、父亲穆宗一模一样的老路——服食丹药,希求长生。这一年秋天,武宗变得性情暴躁、喜怒无常,而且身上的许多器官也都出了毛病。
会昌六年正月初三,天子忽然不能上朝了。李德裕和满朝文武意识到事态严重,立刻要求入官觐见天子,却被天子身边的当权宦官一口拒绝。
李德裕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时任左军中尉的马元贽和内侍宦官仇公武,已经秘密敲定了新天子的人选。在此期间,禁中与外廷消息隔绝,李德裕和满朝文武虽然忧心忡忡,但是无计可施。他们在惶惶不安中等到了三月二十日,终于接到禁中发布的一道“天子”诏书:因皇子年幼,储君必须另行物色德才兼备之人;可立光王李怡为皇太叔,改名忱,即日起全权负责一切军国大事。
很显然,这道诏书出自宦官之手。可当李德裕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数日后,唐武宗李炎驾崩,李忱即位,是为唐宣宗。
四月初一,新天子李忱开始正式治理朝政。
四月初二,李德裕被罢相,外放为荆南节作为一个大权独揽的强势宰相,李德裕知道自己不可能见容于新天子,只是他断然没有料到,这一纸贬谪诏书居然会来得这么快。
随着李德裕在一夜之间垮台,朝野上下的人们不约而同地预感到——帝国政坛新一轮的乾坤倒转很快就会到来。
这一年八月,宣宗下了一道诏书,把武宗一朝被贬谪流放的五位宰相牛僧孺、李宗闵、杨嗣复、李珏、崔珙在一天之内全部调回。五位前朝宰相百感交集地打点行囊,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北上的马车。可惜,李宗闵未及北上便死在了贬所,不久后牛僧孺也因病亡故。
而李德裕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后来的几年中,他被一贬再贬,最后贬到了偏远荒凉的崖州。大中三年(849年)十二月初十,李德裕在无尽的凄怆与苍凉中溘然长逝,终年63岁。临终之前,李德裕登上崖州城头,最后一次遥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留下了一首绝命诗
登崖州城作:“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绕郡城。”
随着牛、李二党党魁的相继离世,曾经甚嚣尘上的牛李党争终于落下了帷幕。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灾难,一场自掘坟墓的王朝悲剧终于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