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生长在城市的,父亲却是在年轻时考了学,才从市郊的一处村庄里走了出来,在这个城市里落了根,与母亲结婚生下了我。祖父、祖母还有父亲的几个兄弟还是依然生活在那个村子的,
我是生长在城市的,父亲却是在年轻时考了学,才从市郊的一处村庄里走了出来,在这个城市里落了根,与母亲结婚生下了我。祖父、祖母还有父亲的几个兄弟还是依然生活在那个村子的,于是自我记事起,就记得每逢周末,父亲下班后,就会蹬了带梁的二八型自行车,我坐在前面横梁的小座椅上,后面载了我的母亲,花了一行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前往去探望我的祖父和祖母。
这个村子与周边的相比较,算是规模较大的了,村子里人众多,贫富也甚不平均,集了周、王两家大姓,确是个历史比较悠久的村子了。
村子的东头有一处常被村里人称作“大窑”的地方,旧时在战争的年代,这里本是用做抵御外来入侵村庄的窑洞的。后来这个窑洞就渐渐荒废了,在上面种满了柳,棵棵的柳树低垂着头,黑暗里随着微风飘摆着,幽幽的,像极了披散下来的女人的长发。这里便是这个村子多少代人长久以来用作坟场的所在。
往往回到这个村子去探望我的祖父母,在即将进村的时候,都是定要经过这片坟场的,而往往已经是幽深的天色。人家都说小孩子的眼睛里干净,容易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所以每每经过,母亲都要求我蒙了眼睛,直到进了村才可放开。尽管如此,出于好奇,我还是有很多次偏要偷偷从手指缝隙中看向那片坟场,看了,倒也没觉得其他,只是认为那幽幽的柳在月光下多少带有一丝落寞和凄凉。
每到临近过年的日子里,村子里的人都会到这片坟场来为自己的祖辈添坟。那几日,家家户户的兄弟姐妹便会集结到了一起,携上几把土铣,在这片坟场寻了各家祖先的坟堆,奉上了贡品,然后从旁边的地上铲些土,一层层地覆上。这坟堆看起来大致相仿,很多人也只是记得了大概的位置,至于这坟堆下深埋的到底是不是自家的先人,几代人传承下来,就谁也不敢肯定了。不管怎样,添了坟,心意是尽到了,便收了铣,收了贡品,一家人回到家中一起吃上一顿饭,就当作了一次团聚。
村子里有王大、王二兄弟两个,几年前放下自家的田地不去耕种,便租给了别人,各自跑去城里谋了生计,打了工,后来又自己做起了生意,赚了些钱,在自家的院子里盖起了二层的小楼。村里的人都说他们是祖上积了功德,祖坟上冒了青烟,告诉他们每次添坟的时候该是多拜祭拜祭。于是在那片坟场里,这王家二兄弟家的坟堆堆得是最高的,远远地看上去很是有气势。
后来村里的人也都学了这两个兄弟,进城谋起了发展,至于家里的耕地,也正巧村里陆陆续续开了很多的房地产开发商,跟村大队谈好了,动员了各家将自家的耕地卖了出去用来盖房。卖来卖去最后就仅剩了这一片坟场周围的土地了。
房地产快速发展的时期,任何一寸的土地都是很抢手的哩。于是终有了开发商看上了这片坟场。土地可以卖掉,可这一桩桩老坟该怎么办?怎么办?只有动员各家把坟迁到别个地方去。关于这种动员去做的任何事情,村里总会有诸多的办法,最终的结果就是各家各户开始着手将这历史悠久的祖坟迁到村里指定的地点。
这坟定是要迁的,哪怕是再高大,再有气势也是要迁。可就在这全村上下整日里嚷嚷着迁坟的这段日子里,王家那二兄弟却同时做了一个梦,一个同样的梦,梦到了他们的先祖对他们说,这片坟,祖代的人都葬在这里,对这里环境熟悉,风水好,不愿搬到别的地方去。还说,若是能让他的坟留在这里,便在他的坟中有一珍宝,价值连城,可任由两兄弟取去变卖,平分了价钱。
王二因梦半夜惊醒,奇得是祖先托梦,怪的是这坟中到底是个什样宝贝。便拿了电筒和铁锨要去坟里探个究竟。看他半夜出门,老婆要问个缘由,得知要去挖坟,便骂他是个绝户的种,自家的祖坟也要去掘。这王二的回答却是:“反正都是要迁的,早晚要挖出来。”
王二到了坟处,远远见有亮光,亮光处似有一熟悉的人影四下里忙活着。走近来看,便是那王大。兄弟两个一合计,原是做了个同样的梦,怪上加怪,才开始真的会怕这老祖宗怪罪下来。怕归怕,却终于抵不住这坟中宝贝的吸引,两个人掘了3尺的土,挖出了一道棺,棺木早已腐败,气味也自然难堪,却在悠然间见得棺木中有幽幽亮光,亮光皎洁,似柳枝头上的皓月。兄弟两个喜出望外,老祖宗所说的宝贝原是这样一只夜明珠。
得了宝贝,两人更要踌躇起来,这梦中之事既已应验,这坟该如何不迁,村政府是无论如何也是拧不过的。王大生性怯懦,就出了主意,要连夜再将这宝贝还将回去,向老祖宗说明缘由,讲明他们无力回天,也免了老祖宗的怪罪。王二却是财迷了心窍,已然到城里打听过了这宝贝的价值,定是要收了这宝贝,至于坟他和王大合计着:“不用去管好了,尽快搬到城里去,只要不是我们亲自迁走的,老祖宗爱怪谁就去怪谁好了。”
后来王大王二真个就搬进了城里,变卖了宝贝,分了钱,扩大了生意的规模。起初是顺风顺水的,但是不久这王大便染上了赌博的习气,一月里输去了多半的家产,日渐没落。而王二却是交友不慎,一不小心染上了毒瘾,也耗光了整个家财。
那片大窑终是被夷为了平地,盖起了高高的楼房,至于那高大的,甚有气势的王家祖坟,没有人知道它的去向。